夏至后的清晨，鸟在窗外的鸣叫似乎都裹着露水的清新湿润。一缕苦豆子的香味赶在闹钟前把我叫醒。不用看，就知道85岁的老母亲又趁我熟睡，早早起来做我爱吃的香草饼了。

　　一大玻璃茶壶的八宝茶放在餐桌上，鸡蛋和饼摆在盘子里。老妈还在厨房慢慢地擦着灶台。她的眼睛黄斑病变，视力严重受损。平日做事小心翼翼，即便如此，茶叶柜上还是洒着星星点点的白砂糖、芝麻粒、茶叶。我打趣老妈说，你洒到柜子上的这些渣渣够我泡一壶茶了。她用手摸索一番就笑了起来。我随即问起父亲，她叹口气无奈地说，天一亮就起来出去了，蹲到地里喊着也不回来。

　　我推开阳台门，十几平方米的菜园子里，紧靠着东边篱笆的那棵桃树缀满了黄桃。西边两棵月季开得娇艳繁盛。父亲正蹲在一棵西红柿跟前用手摆弄着。看我出来了，他赶紧喊我说，老丫头你来，看我的西红柿结得多不多。他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草帽，转头望向我。两个月没见，他晒得黢黑，瘦削的身子裹在一套穿了多年的旧衣裤里，显得更加单薄。“你这么大年龄了不好好歇缓着，怎么一大早就出来干活了。”我一边说着，一边蹲到他身旁。他并无心应答我的问话，只顾着转身，一一给我介绍园子里的蔬菜，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。我细细打量，这一方小小的菜圃，竟种着十余种蔬果，茄子、豆角、韭菜、香瓜……无一不是枝叶繁茂、长势喜人。

　　想起乡下我的院子，尽管劳心费力地操持，仍有似乎永远拔不完的杂草与花木混杂在一起失控地疯长着。可眼前的这个小菜园，不见一根草苗。每个沟垄都排列整齐。土地暄软而平整，处处透着父亲日复一日精耕细作的辛苦。

　　父亲曾从三楼摔下，腰腿落下终身残疾。平时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可倔强的他从来不让我们搀扶。这会儿却伸手让我扶他起来，说他蹲得久了，腰腿撑不住了。我又心疼又责怪地说，早就让你别种地了，天天喊着腰疼腿疼，你就是不听话，难怪我妈生气。

　　父亲略带不满地看了我一眼说，你别听你妈胡说，她成天就知道待在屋子里，哪有我这么勤快。你二姐特意叮嘱我，每天都要出来晒太阳补钙呢。你们不让我种地，我全凭这个菜园子长精神着呢。你好好看看，我这些菜长得多好。你妈一天就知道数落我，她咋就不说她每天吃的青辣子和梅豆、香菜和大葱，都从哪来的。要不是我给她种，她外头哪能买上这么好的菜。说完又笑眯眯地把我拉到一株上架的南瓜秧旁边说，你看我种的贝贝南瓜，和拳头一样大了。等会你拔点油麦菜揪两个黄瓜，中午咱们吃。我一边答应着，一边催他进屋吃饭。他摆摆手说你先回，我把这几个西红柿的秧掐掉。我正要说他，阳台门开了，母亲探出头大声斥责，老头子，你还准备干到啥时候，赶紧回来吃饭。父亲缩缩脖子，冲我吐了下舌头，故作害怕地笑着说，哎哟吓死我了，好好好我不干了，先吃饭。看他们互相嫌弃、又谁也离不开谁的情景，透着相濡以沫的暖意。

　　我要扶他上楼梯，他甩开我的手，扶着栏杆，缓慢地攀爬连接阳台与菜园的五级台阶。当初买房，我特意选了一楼带小院的户型，只为圆他爱种菜的心愿。日复一日，父亲就这样佝偻着身子，一遍遍往返于屋舍与菜园之间，守着他最热爱的一方土地。

　　每一年我们都吃着父亲种的瓜果蔬菜，或许，儿女的快乐才是他劳作最大的动力。不知还能拥有多少这样的岁月，毕竟父亲已经90岁高龄。站在阳台门口，父亲没有立刻进屋，转过身恋恋不舍地看着菜园，不知沉思着什么。朝阳从他肩头洒落，辉映着脚下葱茏的绿意。

　　临行前，父亲说让我妈送送我，他腿疼就不出去送了。我嗔怪地说，你俩都不用送，过几天我就回来了。绕了几个弯，我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来。落下车窗窥探被绿化带掩映着的菜园，几朵南瓜花开在篱笆墙上，像是献给父亲的勋章。我看到父亲站在桃树下，把身子尽量地探出篱笆，张望着我必经的这条路。（马丽霞）